三．齐威王时第一次到齐国

1.齐威王的改革与稷下学宫的创建

孟子周游列国第一站是齐国。孟子到齐国正是齐威王推行改革，稷下学宫已经创建的时候。齐威王名叫因齐，田和的孙子，是战国中期很有作为的国君。据《竹书纪年》推算，他于周显王十三年（公元前356年）至周显王四十八年（公元前321年）在位。这是“田氏代齐”之后，齐国最为强盛的时期。为了便于理解，我们要回顾一下齐国的历史：

齐国最初是姜太公的封国，与东夷杂居。姜太公统国，采用“因袭旧的风俗，简化各种礼仪，发展手工业、商业，发展渔业和盐业”，（《史记·齐太公世家》：“因其俗，简其礼，通商工之业，便鱼盐之利”。）“推举贤才而崇尚功利”（《吕氏春秋·长见》：“尊贤尚功”）的政策，因此受西周传统的礼制影响较小。在春秋中期，齐桓公任管仲为卿，实行士、农、工、商四民分业定居，对农业，实行按照土地的好坏征收赋税等改良政策，使齐国富强了起来，成为春秋时代第一个霸主。到春秋后期，姜氏政权逐渐衰落。

在春秋齐桓公时，陈国公族、大夫陈完因内乱迁居齐国，改姓田氏，后来田氏逐渐强大，周敬王三十九年（公元前 481年）田常杀齐简公，控制了政权，到战国初，周安王十六年（公元前386年）田和取代姜氏，正式称诸侯，这就是史书上所说的“田氏代齐”。

“田氏代齐”后，最初一段时间，面临重重困难，田和称诸侯后两年去世，继位的田侯剡也没有多大作为，田齐桓公时，齐国国力较弱。据《吕氏春秋·不广》记载，廪丘之战齐被打得大败，“齐将军战死，赵得车二千辆，获尸体三万”。又据《吕氏春秋·下贤》记载，魏文侯“东面战胜齐于长城，俘虏了齐侯，并将他献给了周天子”。这两处记载，大约是讲的一次战争。时间在周威烈王二十一年（公元前 405年）。齐国这次惨败，反映了姜氏政权在末期实力远不如三晋。“田氏代齐”以后，要使国力超过三晋，不是那么容易的。因此到田齐桓公时，还经常受魏、赵、韩的攻伐；政治经济状况，也不景气。齐威王初即位时，喜好声色，饮酒作乐，常常通宵达旦，而不理朝政。但是很快在邹忌、淳于髡的劝谏下，振作起来，决心改变齐国的现状，进行变法改革，要使齐国富强起来。

齐威王是个有雄心壮志的国君，他以“不飞则已，一飞冲天；不鸣则已，一鸣惊人”的精神，任用邹忌为相，田忌为将，孙膑为军师，进行变法改革。他从考核官吏，赏罚分明、树立清廉的风气入手，烹了阿大夫，封赏了即墨大夫。又“谨修法律”，实行法治，广开言路，奖励批评，从而揭露弊政，以便于改革；重视人才，选贤任能，加强边防，积极备战。齐威王不以珠玉为宝，戍守边防的田忌、檀子、黔夫等能独当一面，而且用人不受传统观念的限制，往往破格提拔。如淳于髡本是赘婿，地位低下，也委以重任，位在上大夫之列。

稷下学宫的创建当是齐威王变法改革的一项重要成果。三国时魏人徐干《中论·亡国篇》说：“齐桓公立稷下之宫，设大夫之号，招致贤人而尊宠之，孟轲之徒皆游于齐”。这里的齐桓公是指田齐桓公午。钱穆《先秦诸子系年·稷下通考》认为，此说“《中论》以外无言者”，即是孤证。而徐干之说，在时间上有矛盾，田齐桓公午在位时，孟子并未游齐。《史记·孟子荀卿列传》说：邹忌以弹琴谏齐威王，因此封为成侯而任相，早于孟子。（）这就是说，孟子第一次游齐的时间在邹忌为齐威王之相以后，不可能在田齐桓公午之时。钱穆在《先秦诸子系年·孟子不列稷下考》也说，田齐桓公死时，孟子不过三十岁，说他已经游齐国，恐怕不大可能”。而田齐桓公时国力较弱，恐不能创建稷下学宫，《风俗通义·穷通篇》说：“齐威、宣王之时，聚天下贤士于稷下”。因此，徐干所说稷下学宫创建于田齐桓公当是齐威王之误。因此，郭沫若在 1946年群益出版社出版的《十批判书·稷下黄老学派的批判》曾主张徐干《中论·亡国篇》中的齐桓公即齐威王，不是没有道理的。徐干《中论·亡国篇》并不是专论稷下学宫起于何时，而是顺便提到此事，因此，它可能有误，是不足为怪的。我在《齐鲁学刊》 1983年第3期《孟子与稷下学宫的关系》一文，曾主张稷下学宫的创建时间“在齐威王十年，即公元前 347年比较合适”。现在看来，还应该提前一点，因为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》记载，“齐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，委政卿大夫，九年之间，诸侯并伐，国人不治”。其时间有误，据《竹书纪年》记载，当在田齐桓公之时，因此齐威王的改革与创建稷下学宫当在任用邹忌、田忌、孙膑之后。据此推算，孟子第一次游齐，约在齐威王七年（公元前 350年）孟子约四十岁，此时稷下学宫已经创建。

齐威王之所以创建稷下学宫，除了受魏文侯尊礼子夏建立西河之学的影响外，还有他为巩固田氏政权的苦衷。据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》记载，田氏打算代姜氏而有齐国，不只一世了。其中田常杀齐简公是最重要的一步。当田常已经杀了齐简公，害怕诸侯群起而攻之，于是“把过去侵占鲁、卫的土地，均归还了，西面与韩、赵、魏言和，南面与吴、越通好，对内整秩政务，奖赏功臣，亲于百姓，因此才使齐国恢复稳定”。（）可见，田氏在取代姜氏的过程中，在外交、内政上作了大量的工作。到太公田和，迁齐康公于海上，又在浊泽与魏文侯会盟，请魏文侯出面，请示立田氏为诸侯，得到周天子与各诸侯的同意，才于齐康王三十九年（公元前 386年）立田和为诸侯。田齐政权的建立，也是来之不易，而且很害怕落个纂杀的恶名，到齐威王时，随着变法改革的进展，他不忘为“田氏代齐”的合理性制造舆论。这就是齐威王创建稷下学宫的重要原因之一，因此，对稷下学宫，齐威王是下了很大本钱的。稷下学宫的建筑规模宏大，“在康庄大道旁建筑府邸，高高的大门，宽阔的房屋”。招揽天下文人学士，年纪大、学问高深的为稷下先生，受到格外尊宠，据《盐铁论·论儒》记载，稷下先生有一千多人；年轻、学识少的为稷下学士，据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》记载：稷下学士有“数百千人”。

孟子从邹来到齐，应当在稷下先生之列。钱穆《先秦诸子系年·孟子不列稷下考》列了三条证明，是难以成立的。第一，认为《史记·孟子荀卿列传》只说“淳于髡以下”都命为列大夫，而不数孟子。其实这并不足怪，从语气看来完全可以说其中也包括孟子。其二认为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》说，齐宣王时，淳于髡等七十六人，都为上大夫，所列几位名人也无孟子。但这也不能说那七十六人没有孟子。臧庸《拜经日记》十说，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》此段列稷下名人脱孟轲，应当据《盐铁论·论儒》所说补孟轲的名字。这是很有道理的。第三，认为孟子在齐为卿，有官爵，这就表明他不列稷下。其实孟子所任的卿是客卿。崔述《孟子事实录》说，孟子在齐是任客卿，与当官任职的人不同。就是说他与稷下先生没有差别。当孟子表示要离开齐国时，齐宣王提出给孟子“万钟”的俸禄，这是以比稷下先生更优厚的待遇来笼络孟子，遭到孟子拒绝。而淳于髡讥讽孟子，主要是讥其不贤，这完全是稷下先生中派系不同的门户之见。这些都不足以说明孟子不是稷下先生。由此看来，孟子两次游齐均在稷下学宫是很明显的。

2. 在稷下学宫的活动

孟子到稷下学宫，打算依靠齐威王推行他的主张。但是他初到稷下学宫，并未受到齐威王的重视。在学宫里地位也很一般。因此，孟子遭到淳于髡的讥讽。《孟子·离娄上》记载了孟子与淳于髡的对话：

淳于髡问：“男女之间不亲手递送东西，这是礼制的规定吗？”

孟子说：“是礼制的规定。”

淳于髡说：“若是嫂嫂不小心掉进井里去了，能用手去拉她吗？”

孟子说：“嫂嫂落水了，不去援救，就是和豺狼一样了。男女之间不亲手递送东西，这是礼的规定；但是嫂嫂掉进水井里去了，用手拉她起来，就是变通的办法。”

淳于髡说：“而今天下大乱，人人都掉进水里去了，先生不去援救，是为什么呢？”

孟子说：“天下大乱，人都掉进水里去了，要用道来援救；嫂嫂掉进水井去了，用手去援救。难道说你要我抛弃道而用手去援救天下的人吗？”（十七章：“淳于髡曰：‘男女授受不亲，礼与？’孟子曰：‘礼也。’曰：‘嫂溺则援之以手乎？’曰：‘嫂溺不援，是豺狼也。男女授受不亲，礼也；嫂溺援之以手者，权也。’曰：‘今天下溺矣，夫子之不援，何也？’曰：‘天下溺，援之以道，嫂溺，援之以手 ——子欲手援天下乎？’”）

淳于髡是齐国人，善于讽刺，他曾用讽刺的办法劝谏齐威王振作起来朝廷改革，在稷下学宫地位较高，他是为田齐政府服务的。从他和孟子的这段对话看来，孟子的“仁政”主张并未能在齐国实现。而孟子是不愿意抛弃自己的主张以求得高官厚禄的。因此，最初到齐的一段时间，他甘居下位，没有任何官职，也没有向齐威王直接进言的责任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（五章）记载了一段话，很能反映孟子当时不得志的情况：

孟子对齐大夫蚔（音迟）蛙说：“你辞去灵丘县长的职务而请求任治狱的官，好像有道理，这是因为有机会向国君进言。到现在你做这官已经有几个月了，怎么还没有向国君进言呢？”

蚔蛙向国君进言，齐威王不采纳。于是他辞职走了。

齐国有人说：“孟子为蚔蛙出的主意，可以说是很好的。但是如何为他自己打算，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孟子的弟子公都子将齐国人这话告诉了孟子。

孟子说：“我听说，有官职的人，若是没法尽到职责，可以辞职不干；有进言的责任的官，若是言不听、计不从，也可以辞职不干。而我既没有官职，又没有进言的责任。那末，我或者进、或者退，其行动不是宽舒得很，大有回旋余地吗？”（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）

由此可见，孟子还是参加一些政治活动的。但是，他一没有固定的官职，二没有向国君直接进言的责任。这种状况反映了孟子在稷下学宫的地位还很低下，绝不是位居列大夫，“不治而议论”有官职、有言责的最高级的那部分稷下先生。

不过，孟子不仅与大夫蚔蛙有过交往，而且还与齐将匡章交游。那时匡章因为不孝，名声有些不好。但是孟子为他辩护，《孟子·离娄下》（三十章）记载：

公都子说：“匡章是位全国都说他不孝顺的人。先生却和他交往，而且还很敬重他，请问这是为什么呢？”

孟子说：“一般所说的不孝顺有五种：手足不勤快，不照顾父母的生活，这是一不孝；喜好下棋、饮酒，不照顾父母的生活，这是二不孝；喜好钱财、货物，偏爱妻室儿女，不照顾父母的生活，这是三不孝；放纵耳目的声色之欲，使父母为此遭受耻辱，这是四不孝；好勇喜斗，因此危及父母，这是五不孝。匡章和这五种不孝中一种沾边了吗？匡章只不过是父子之间用善相责备，从而把关系搞坏了罢了。用善相责备，这是朋友之间的相处的原则；而父子之间用善相责备，是最伤感情的。匡章难道不想夫妻母子相团聚吗？就因为得罪了父亲，被逐出，不能和他亲近，他只好把爱妻赶了出去，把儿子也赶到远方，终身不让他奉养以表示自责。他如此设想，若不这样，那罪过就更大了。这就是匡章的为人 !”

关于匡章的记载，见于《战国策·齐策一》：

秦国借路于韩国和魏国来进攻齐国。齐威王任命匡章为将，领兵迎敌，与秦两军相对，扎下营寨。双方几次互派使者，往来其间。匡章派人化装为秦军混杂于秦军之中。齐威王派到前线的侦探回来报告说匡章派不少人到秦军中去了，齐威王对此未表态。过了一会，侦探又来报告说，匡章以齐军投降秦国了，齐威王对此仍不表态，如此报告多次。朝中于是有官员请示齐威王说：“报告匡章投降者多人，都这么说，大王为什么不发兵去讨伐匡章呢？”齐威王说：“匡章不背叛我是很明显的，为什么伐他呢？”

又过了一阵，侦探回来报告说，齐军打了大胜仗，秦军大败。于是秦武王自称西藩之臣，表示谢攻齐之罪。朝中大臣问齐威王：“怎么知道匡章不会降秦呢？”齐威王说：“匡章的母亲名叫启，她得罪了匡章的父亲，匡章的父亲杀了她，而埋在马棚之下。我任命匡章为将时，勉励他说：‘这一仗以将军的威力，全胜归来，我一定找个合适的地方重新埋葬将军的母亲。’匡章回答说：‘臣下不是不能重新埋葬母亲啊。臣下的母亲启得罪了臣下的父亲。父亲活着的时候并没有教我重新埋葬母亲。没有得到父亲教我重新埋葬母亲，而去重新埋葬母亲。这是欺骗已经死了的父亲，所以我不敢这么办’。一个作为儿子而不欺骗已经死了的父亲的人，难道他作为人的臣下能欺骗还活着的国君吗？”

由以上记载可以看出，匡章的所谓不孝，只是父子之间用善相责备而已。大概是他父亲杀了她的母亲，埋在马棚之下时，匡章曾劝他的父亲不必做得太过分残忍。因此得罪了他的父亲，他的父亲认定这是儿子干涉老子，是不孝，把他赶出家门，永远不相见。从而引起了全国都说他不孝的话来。孟子与匡章交游，并竭力为匡章辩护，说他并不是不孝。看来经过孟子为他辩护之后，民众与齐威王都改变了认为他不孝的看法，因而取得了齐威王的信任，任命匡章为将，又答应他在战胜秦国之后重新埋葬他的母亲。匡章的年龄与孟子相差不多。在齐宣王时他又带兵侵占燕国。下面我们还将讲到他。

由于孟子到处进行活动，褒贬人才，在齐国有一定的影响，因此也受到齐威王的重视，想用金钱来收买他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（三章）记载，后来孟子的弟子陈臻问，过去在齐国，齐威王送来上等的黄金（实际是黄铜）两千两。老师没有接受，是为什么呢？孟子回答说：“那时在齐国，没有什么理由要接受齐威王送来的钱，没有什么理由却要送给我金钱，这就等于用贿赂来收买我。君子怎么能用金钱来收买呢？”

此时孟子在稷下学宫虽然没有显赫的地位，可以想见，待遇很一般，齐威王要送他两千两上等金，是在一般待遇之外给他一大笔钱。孟子以安贫乐道自居，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就接受齐威王的钱。不过孟子在齐的时间并不短，而且当时是把家属也带到齐国去了的。汉代人刘向《烈女传》记载：“孟子居住在齐国显露出忧愁的样子，将身子倚靠着屋柱而叹息，被孟母仉氏看见了。孟母问孟子为什么这样？孟子回答说：‘我的主张不能推行于齐国，很愿意离开离开齐国，但是母亲年老多病，因此才忧愁啊’。孟母说：‘丈夫死了，服从儿子，这是礼的规定。你按照你应该执行的礼办事。我按照我应该执行的礼办事’。”但是孟子很孝顺母亲，因此他虽然想离开齐国，却仍然留在齐国，以养老母，直到齐威王三十年（公元前 327年）孟母去世。

2. 由齐归葬母于鲁

孟子在孟母去世之前在稷下学宫的地位有所上升，已进入大夫的行列。因此孟子才能以大夫之礼安葬母亲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（七章）记载：

孟子从齐国到鲁国安葬母亲，又回到齐国，在嬴县（兖州博城县东北）停留休息。

弟子充虞请问说：“过去承蒙老师看得起我，让我主管棺槨制造的工作，那里大家都很忙，充虞虽然有些疑问，也没敢向你提问。现在我想可以向你请教了；棺木好像太好了。”

孟子说：“上古时代棺槨尺寸，没有一定的标准；中古时代才规定棺厚七寸，槨的厚度要与棺相称相得；从天子直到民众，讲究棺槨，不只是为了美观，而是要这么做之后，才算尽了孝心。按法制规定，不能用上等的木料，会感到不称心；若按规定可以用上等的木料，但是无钱购买，也会不称心的。有用上等木料的资格，又有钱购买，古人都如此办了，我怎么就不办呢？而且，为了使死者的尸体不与泥土相接触，这对孝子来说，岂不感到遗憾吗？我听过，君子不会在埋葬父母时候俭省钱财。”

孟子对弟子充虞讲了古代的葬礼制度和儒家主张厚葬的道理。从充虞的问话中，我们知道孟子葬母的棺槨是相当好的。这说明孟子在齐的地位已经位列大夫（客卿），而且收入也很可观，与孟子最初来齐之时“既没有官职，又没有进言的责任”的情况完全不同了。

孟子因为是鲁国孟孙氏的后代，所以祖坟在鲁，孟母死后，要自齐“归葬于鲁”，与孟父激公宜合葬。“三年之丧”，即守丧三年之后于齐威王三十三年（公元前 324年）又返回齐国。和弟子充虞的对话是在返回齐国的途中。因为孟子已在稷下学宫位列大夫，因母丧暂时离开三年，在当时是人之常情，不足为怪的。

孟子回到稷下学宫，又住了一年。到齐威王三十四年（公元前323年），此时稷下学宫衰落，有些稷下先生已经离开了学宫，投奔他国。这里孟子见齐威王仍不能实现接受他的“仁政”主张，他已经感到留在齐国没有多少意义了。而这时宋王偃已经称王，孟子听说他要实行“王政”，因此他便离开了齐国，投奔宋国。

继续浏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