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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孟子邹人考
孟子是战国时期何地人?这个问题历来都有争论,归纳起来有四种意见:一、孟子是邹人,即邹国(今山东省邹县)人;二、是鲁人;三、是鲁国邹人;四、是鲁国鄹邑人。我赞成第一种意见,现逐一考证如下: 一、孟子不是鲁国人 读《孟子》,可见孟子到鲁仅有两次,而且在鲁的时间不长,正如胡毓寰说:“按《七篇》纪……嬖人臧仓之沮,可推孟子尝莅鲁都,欲得鲁政,然并不足以证其为鲁人也,且所纪莅鲁并反葬止二次。” (1)孟子“反葬”,指孟子仕于齐,母亲死了,“自齐葬于鲁”。(2)按照儒家“三年之丧”的说法,孟子在鲁守丧三年之后,又回到齐国去了。孟子“尝莅鲁都”指鲁平公用孟子的学生乐正子为政,因乐正子的推荐,鲁平公打算去见孟子,并重用之,嬖人臧仓说孟子“后丧踰前丧”,阻止了鲁平公见孟子。因此,孟子感叹说:“吾之不遇鲁侯,天也!” (3) 孟子到鲁仅此两次。涉及到鲁的材料还有‘鲁欲使慎子为将军“,孟子不以为然,对慎滑釐说:“今鲁方百里者五,子以为有王者,则鲁在所损乎?在所益乎?徒取诸彼与此,然且仁者不为,况于杀人以求之乎?君子之事君也,务引其君以当道,志于仁而已”。 (4)观此,孟子见慎子,当在不遇鲁侯之后,但从其言谈看,也得不出孟子是鲁国人的结论。 孟子“自齐葬于鲁”,往往被主张孟子是鲁人者作为论证他们观点的主要论据。比如谭贞默《孟子编年略》说:“本书(按:指《孟子》言自齐葬于鲁,因是时有二邹,虑后人国与邑混,故以丧母大事,特书之,明鲁为父母之邦也”。但是,此说并无充分理由,孟子为什么“自齐葬于鲁”呢?据赵岐《孟子题辞》说:“或曰:孟子,鲁公族孟孙之后,故孟子仕于齐,丧母而归葬于鲁也”。阎若璩《孟子生卒年月考》也说:“孟子,鲁公族孟孙之后,不知何时分适邹,遂为邹人,犹葬归于鲁者,太公子孙反葬周之义也”。周广业也说:“反葬诚属首邱之义,然是时壤接牙错,不必如后世之土断。《左传》载鲁伐邾,非一,安知疆田保绎而后鲁地非即向之邹地。且系孟孙之后,则祖墓自当在鲁,不得籍为鲁人之证”。 (5)赵、阎、周三人的意见显然在理。从鲁三桓三分公室的公元前562年算起,到孟子活动的时代,相隔已两百几十年了,其间变化颇大,“三桓子孙,既以衰微,分适他国”。 (6)这就是说,孟子虽然是鲁公族孟孙之后裔,而祖辈早已流落至邹,故孟子不能说是鲁人。吴程说:“孟子鲁人居邹”。 (7)曹之升说:“孟子鲁公族孟孙之后,则世为鲁人”。(8)显然是片面抓住孟子是鲁公族孟孙之后裔这一点,而不顾其祖辈早已流落至邹的事实,因此是不足取的。阎若璩用姜太公的子孙“反葬”于周,来说明孟子“反葬”于鲁,是十分正确的。 至于孟子“不遇鲁侯,天也”。的感叹,也为主张孟子是鲁人的论据。如谭贞默《孟子编年略》说,孟子在“鲁则云:我之不遇鲁侯,天也!以不遇本国之君,老更无可遇,故曰天也”。如此解释,并无可靠依据,纯属推测,倒是阎若璩说得有理:“余请一言以析之,曰:‘吾之不遇鲁侯,岂有本国之臣民敢斥言其国与爵哉!”(9)周广业也说:“至平公则吾与鲁侯对举,即知非本国臣”。 (10)可见,孟子不能见到鲁平公,只是一时的叹息而已,而所叹息的是道之不得行。他对鲁平公更无好印象,故大肆抨击之。正如周广业所说:“鲁既为父母这国,何与慎子言,直斥其殃民,僭越王制”? (11)由此看来,孟子不是鲁人是十分清楚的。 二、孟子不是鲁国邹人 司马贞《史记索隐》说:“邹,鲁地名。”范文澜说孟子是“鲁国邹人”, (12)大概本于此。此说还应商榷。周广业指出:“宋神宗元丰六年封孟轲邹国公,元文宗至顺元年封邹国亚圣公,俱载正史,今乃混国为邑”。 (13)这话是完全对的。 在这里,我们需要追叙一下邹国的历史。段玉裁《说文解字注》说:“《郑语》曰:‘曹姓邹莒’。韦云:陆终第五子曰安,为曹姓,封于邹。杜谱云:邾,曹姓,颛顼之后,有六终,产六子,其第五子曰安。邾即安之后也,周武王封其苗裔侠为附庸,居邾。《前志》云:騶,故邾国,曹姓,二十九世为楚所灭。……今山东兖州府邹县东南二十六里有古邾城”。又说:“周时或云邹,或云邾娄者,语言缓急之殊也。周时作邹,汉时作騶,古今字之异也。《左》、《穀》作邾,《公羊》作邾娄。邾娄之合声为邹。《国语》、《孟子》作邹。三者邹正,邾则省文”。可见邹国历史悠久。邹、邾、邾娄相通,以邹为正,并非战国孟子时才改邾为邹。 周广业说:“《左传》哀七年,‘鲁击析闻于邾’。《汉志》:‘鲁、騶、蕃三县属兖州。鲁即鲁国,蕃即邾国,邾即邾文公所迁之绎也’。此甚近之确证。……至‘邹与楚人战’,正惟身是邹人,故援以喻齐。《左传正义》引《谱》云:春秋后八年楚灭邾,意其时楚方蚕食,邹不行仁政而妄与力抗,孟子知其必有后灾,适因齐事触动,遂不觉痛切言之也。乃以是即知非本国乎?且邹在春秋赋六百乘,传至战国,亦在十二诸侯之首。故楚射者以秦燕比骐鴈,齐、鲁、韩、卫比青鸟,邹、费、郯、邳比罗■ (■为尤上鸟下),谓其余皆不足射。则知是时妄思敌楚者惟邹,故借为以一服八之征也”。 (14)从上面的材料可以看出,邹是国而非邑,不是从属于鲁的,而是与鲁国并立的小国。 至于谭贞默说:“《史》云邹人,不云邹国人;犹子路卞人,曾子武城人,不言鲁也”。 (15)企图以此证明孟子是鲁国邹人。周广业对此驳得很好,他说:“此言殊谬,《史》与孟子同传者淳于髡,齐人,荀卿,赵人,不皆系以国;即孔门弟子如端木赐,卫人,言偃,吴人,亦从无连‘国’字之则,安见单言邹即为鲁下邑也”? (16)在《孟子》一书中,邹与鲁是两国,记载明确,不容混淆。如《梁惠王下》第十二章“邹与鲁哄”,即邹国与鲁国交战。若邹为鲁邑,则《孟子》就不能这样记载。阎若璩《四书释地又续》“邹与鲁哄”条说:“邹本邾也。当鲁隐公元年,犹为附庸,以从霸主,奖王室,王命为子,是其爵次于鲁者仅二等耳。哀公七年,鲁贡八百乘之赋于吴,邾亦六百乘,是其赋减于鲁者二百乘耳。故以比邻构怨,势不下鲁,竞与春秋相始终。何怪乎至孟子时而犹有与鲁洪之事哉!”关于邹、鲁为仇,焦循《孟子正义》云:“春秋时,鲁与邾为仇,哀公时,无岁不与为难:二年取漷东田及沂西田,三年城启阳,六年城邾瑕,七年入邾处其公室,以邾子益来,献于毫社。……吴齐救之,邾子益得归,则邾未灭也”。可见,邹建国后从春秋到战国与鲁国的关系就不好。在孟子之时,“邹与鲁哄”是有其历史根源的。 “邹与鲁哄”前后,孟子在邹,与邹穆公有对话。此穆公当然是邹国国君。可见在孟子活动的时代,邹还没有被鲁所并吞。至少是在邹穆公、鲁景公、鲁平公之时是如此。谭贞默说,孟子“对邹穆公不称臣而言甚倨”,企图说明孟子非邹人。其实不然。正因为孟子是邹人,邹穆公才问他,孟子对邹穆公“与言必称曰君”, (17)显然并非不敬。邹穆公后来行“仁政”,据说与孟子和他的那次对话有关。(18) 又如《孟子·告子下》第二章记载曹交愿为孟子的弟子,说:“交得见于邹君,可以假舘,愿留而受业于门”。这里所说的“邹君”即是邹穆公。因此,胡毓寰说:“观曹交见于邹君假舘之言,则知孟子所居讲学地为邹国而非邹邑可知”。 (19) 贾谊《新书》卷六《春秋》谈到邹穆公行仁政时说:“邹国之治,路不拾遗,臣下顺从,若手之投心。是故以邹子之细,鲁、卫不敢轻,齐、楚不能胁”。由此可见,汉代人心目中,孟子生活时代的邹、鲁是两个国家,而并非邹从属于鲁。邹为鲁所并当是孟子死后的事。《说文》说:“邹,鲁县”。这是因为许慎是汉代人,所说的是汉代的情况,《邹县志》卷一《沿革志》说邹“〔汉〕改隶鲁国”。即是明证,怎么能够用来说明战国中期孟子生活时的情形呢? 三、孟子不是鲁国鄹邑人 周广业说:“邹国与郰邑为字迥异。《说文》:‘邹,鲁县,古邾国,帝颛顼之后所封,从邑,芻声’。‘郰,鲁下邑,孔子之乡。从邑,取声’。二字形义判然,许叔重书具在,可覆按也。邹字见孟子书者十,他书或作騶,如《史记》‘邹人’一本作‘騶人’。《始皇纪·邹峄山封禅书》作‘騶峄山’。《汉书·地理志》:鲁国騶注:故邾国。《续汉书·郡国志》騶本邾国是也。俗通作‘邾’。颜元孙《干禄字书》:‘邹,鄒’注云:‘上通下正’是也,郰字见《左传》‘郰人纥’,通作鄹,《论语》:‘鄹人之子’。《孔丛子》:‘还辕息鄹’亦作‘郰’。《孔子世家》:‘生昌平乡陬邑’是也。若邹郰之字,考古书从无通借”。 (20)由此可见,邹、鄹是完全不同的,绝对不能相互混淆。相互混淆始于北魏郦道元和唐陆德明。周广业说:“至《水经注》始讠为郰为邹,而以孔子为邹国人。其言曰:鲁国邹山,即《左传》之峄山。邾文公所迁故邾娄国,曹姓,叔梁纥之邑也。孔子生此,后乃县之。其后,周宣帝大象二年,遂诏封孔子为邹国公,实坐此误也。陆德明《春秋序释文》又讠为邹为郰,而云:‘孟子鄹邑人’。……圣贤梓里任臆颠倒,此皆五代及唐俗体传讹,急待后儒是正者。故罗泌:《国名纪》于郰下特别白之曰:‘孔子生处与孟子之邹异’。又注云:‘或作邹,非极为了当’”。 (21)可见“孟子鄹邑人”是误邹为鄹(同郰),周广业的见解十分精辟。孔子是鲁国鄹(同郰)邑人,不能误为邹人;孟子是邹国人,不能误为鄹邑人。邹与鄹相距不远,但二者绝不是一回事。 正如阎若璩说:“儿子詠方十岁,前对曰:‘祗云近圣人之居,未尝云生圣人之乡’。殆又一切证云”。 (22)阎若璩的儿子詠的论证是有力的。《孟子·尽心下》第三十八章记载孟子说:“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”。而并没有说他生在圣人之乡鄹邑。因此,陆德明之说实在荒谬。 四、孟子是邹人,即邹国人 司马迁和赵岐都说,“孟子,邹人也”。 (23)他们是汉代人,离孟子的时代不远,他们所说当是可信的。从《孟子》七篇中,我们也可以找到大量的证据。前面我们已经说过,孟子仅两次到鲁,而且时间不长。而孟子居邹的记载颇多,他在邹的时间确实很长。胡毓寰《孟子事迹考略》有详细论证,限于篇幅,只好从略。 总之,从孟子一生的活动来看,他的青少年时代是在邹渡过的。他学成以后,授徒讲学,直到他四十岁左右出游齐国之前,也都往在邹。而他游说各国,亦以邹为来回往返的基地。可见孟子的故里确在邹国。 综上所述,可以得出结论:孟子不是鲁人,不是鲁国邹人,也不是鄹邑人,而是邹人,即邹国人。 (1)(19) 胡毓寰:《孟子事迹考略》。 (2) 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。 (3) 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。 (4) 《孟子·告子下》。 (5) 、(7)、 (10)、(11)、(13)、 (14)、(16)、(17)、 (20)、(21)周广业:《孟子出处时地考》。 (6) 、(24)赵歧:《孟子题辞》。 (8) 曹之升:《四书摭馀说》。 (9) 、(22)阎若璩:《孟子生卒年月考》。 (12) 范文澜:《中国通史简编》第一编263页,人民出版社, 1964年。 (15) 谭贞默:《孟子编年略》。 (18) 杨伯峻:《孟子泽注》第48页注 (2),中华书局。1960年。 (23) 司马迁:《史记·孟子荀卿列传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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