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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孟子师承考
关于孟子的师承问题,有三种不同说法:第一,孟子是子思的再传弟子;第二,孟子是子思的儿子子上的弟子;第三,孟子是子思的弟子。 主张第一种意见的,以司马迁为代表,他在《史记·孟子荀卿列传》中说,孟子“受业于子思之门人”。第二种说法,见于《孟子外书·性善辨》:“子思之子曰子上,轲尝学焉”。第三种意见,刘向首倡其说。他在《烈女传》中说,孟子“师事子思”。 第二种说法,因为东汉赵岐注《孟子》,不注《孟子外书》四篇,并在《孟子题辞》中说“其文不能宏深,不与内篇相似,似非《孟子》本真,后世依放而讬也。”后人多认为是伪书,所以主张此说者也为数甚少。杨荣国主编的《简明中国哲学史》修定本第 50页说,孟柯“曾跟子思的儿子子上学习,由于这个关系,他自夸是‘得圣人之传’”(《孟子外书·性善辩》)。 主张第三种意见的人颇多。刘向之后,班固《汉书·艺文志》说,孟子是“子思弟子”。而后,赵歧《孟子题辞》说,孟子“师孔子之孙子思”。于是,此说影响甚大。应劭(东汉)《风俗通·穷通篇》说:“孟子受业于子思”。托名孔鲋著的伪书《孔丛子》说,孟子“请见子思,子思见之,甚说其志,命子上侍坐焉”。司马贞(唐)《史记索隐》说,王劭(隋)以为司马迁说孟子“受业于子思之门人”的“人”字为衍字。认为孟子亲受业于子思。唐代韩愈、李翱都认为孟子学于子思。汪晫(宋)编的《子思子》,更载孟子问子思“牧民之道何先”?司马光《资治通鉴》也说:“孟子师子思”。近代康有为《〈孟子微〉序》说:“孟子受业于子思之门”,显然是采用王劭的意见。 我认为第一种意见符合《孟子》一书的原意;第三种意见,从时间上看,不符合历史事实。 孟子说:“君子之泽五世而斩,小人之泽五世而斩,予未得为孔子徒也,予私淑诸人也。”(《孟子·离娄下》)“私淑诸人”,正与“受业于子思之门人”相合。所以江永《群经补义》说:“孟子有‘予私淑诸人’,‘人’谓子思之徒”。孟子若直接受业于子思,而子思是孔丘之孙,孟子不会说“私淑诸人”,而当明言师子思。说“私淑诸人”,是他的老师并不是什么特别知名的人物。司马迁只说“子思之门人”,已经弄不清楚孟子直接的老师是谁了。由此看来,伪书《孟子外书》所说孟子师子思之子子上,更不知所据了。崔述:《孟子事实录》说:“孟子之学,恐不仅得于一人,殆如孔子之无常师者然,故但云‘私淑诸人’耳”。崔氏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的。 刘向、赵岐等人之说为什么不对呢?主张第一种意见的人,多考证了子思和孟子不同时。如(明)焦竑:《焦氏笔乘》卷三“孟子非受业子思”条说: 《史记》载孟子受业子思之门人,不察者遂以为亲受业于子思。非也。考之孔子二十生伯鱼,伯鱼先孔子五年卒,孔子之卒敬王四十一年,子思实为丧主,四方来观礼焉。子思生年虽不可知,然孔子之卒,子思则既长矣。孟子以显王二十三年至魏,赧王元年去齐。其书论议(张仪)秦(苏秦),(按:应为公孙衍、张仪。见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)当是五年后事,距孔子之卒百七十余年,孟子即已耆艾,何得及子思之门,相为授受乎哉!《孔丛子》称孟子师子思,论牧民之道,盖依放之言,不足多信。(《粤雅堂丛书》第一集) 焦氏之说,考证虽不详,但大致合理。周广业《孟子出处时地考》引詹氏小辨《子思孟子考》云: 伯鱼先孔子五年卒,孔子卒,子思为丧主,知其时年已长矣。《孟子》书论及张仪、公孙衍,当是赧王五年辛亥以后事,自辛亥逆推至敬王壬戍,孔子卒百七十年,去伯鱼卒百七十四年,以百八九十年间所生人物,而谓其共处函丈(按:对师称函丈,犹云讲席也。即成为师生关系),何寿考至是? 或谓安王二十五年甲辰,子思言苟变于卫,而孟子魏惠王时已称叟,计其生近安王即位时,谓孟子亲受业,奚不可? 曰:安王甲辰,去伯鱼卒百有七年,孔子卒百有二年。可云子思尚存哉?孟子之少也,其母三迁而后知学,复为之断机。其娶也,见其妻踞而欲出之。其时吾不知其年,固知未从子思学也。过此,又可云子思尚存哉?且缪公立在威烈王十九年甲戍,而孟子书亟称缪公尊礼子思,时子思年已九十耄矣。居卫有齐寇,必少壮从仕时事,言苟变于卫,亦必在悼敬昭公时。 詹氏之说沿着焦竑的思路,补其不足,而考证略详。周广业在此基础上说: “夫思孟生卒之年既不相植,而孟子称子思字者非一,又言昔者鲁缪公,其为追溯无疑。 这是说,子思的卒年和孟子的生年不相接,而孟子说鲁穆公尊礼子思是追述过去的事,不是孟子的亲身经历。因此,周广业认为,说孟子“学于子思,其实非也”。 毛奇龄(清)《四书賸言》考证较为详细。他说: 王草堂谓:“《史记》《世家》:子思年六十二。孔子卒在周敬王四十一年。伯鱼先孔子卒已三年,向使子思生于伯鱼所卒之所,亦止当在威烈王四年之间,乃孟子实生于烈王四年,其距子思卒时已相去五十年之久”。 又谓:“鲁缪公尊礼子思,然缪公即位在威烈王十九年,则《史记》所云子思年六十二者,或八十二之误。若孟子则断不能亲受业也”。 予(毛奇龄)祗以《孟子》本文计之,梁惠王三十年,齐虏太子申,则孟子游梁,自当在三十年之后。何则,以本文有“东败于齐,长子死焉”之语也。然孟子居梁,不及二三年而惠王卒,襄王已立。何则,以本文有见梁襄王之语也。乃实计其时也,梁惠王即位之年,距鲁缪公卒,亦不过四十零年,然而孟子已老。本文有“王曰叟”是也。则受业子思,或未可尽非者与。 按《史记·鲁世家》,哀公十六年,孔子卒;二十七年,卒于有山氏。悼公立,三十七年卒。子元公立,二十一年卒。子显立,是为穆公。穆公立三十三年卒。自穆公元年上溯至孔子卒之年,当有六十八年。孔子未卒,子思也生。而孔子明言子思当穆公时,则子思之年不止六十二明矣。穆公子共公立,二十二年卒。子康公立,九年卒。子景公立,二十九年卒。子叔立,是为平公。平公年上溯穆公卒之年,当有六十年。再溯穆公初年,则九十年矣。则孟子不能亲受业于子思又明矣。草堂之说是也。 综合上述考证,择善而从,加以己见,也许能把问题说得清楚一些: 《孟子》记载鲁穆公尊礼子思(《公孙丑下》;《万章下》)则子思是鲁穆公时人。《史记·鲁世家》说,孔子死于鲁哀公 16年(即公元前479年)。其后11年鲁哀公死,经鲁悼公 37年,鲁元公21年,共69年才到鲁穆公元年(即公元前 410年)。而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说:“孔子生鲤,字伯鱼,伯鱼年五十,先孔子死,伯鱼生伋,字子思,年六十二”。毛奇龄《四书賸言》引王草堂说,“伯鱼先孔子卒已三年,向使子思生于伯鱼所卒之年”,即子思生于公元前 483年。这样算来,若子思只活了六十二岁,(即死于公元前421年)到鲁穆公元年子思已经死十一年了,怎么还能够见到鲁穆公呢?这与《孟子》所说鲁穆公尊礼子思不合,故疑《史记》“子思年六十二”应为八十二之误。这样,子思卒年当是公元前 402年。他与鲁穆公相处的时间就有近十年了。 孟子活动于鲁平公时代。(《孟子·梁惠王下》记载鲁平公打算见孟子,因嬖人臧仓沮而不果)由鲁平公元年往上推,经景公 29年、康公9年、共公22年才是穆卒年,其间相距六十年之久。穆公在位 33年,若距穆公元年则为93年。鲁穆公即位后近十年尊礼子思,这时子思已是七、八十岁的老人,如何能再活八十来年到孟子活动的鲁平公时期呢?根据以上考证,若按孟子生于公元前 390年计算,则距子思卒年(前402年)相差 12年;若按传统的说法,孟子生于公元前372年计算,则距子思卒年相差 30年。所以孟子不能直接受业子思是十分明显的。 毛奇龄关于孟子游梁的推算,忽略了孟子游梁是在梁惠王改元后,梁惠王在位共 52年。梁惠王即位距鲁穆公卒年约40来年,而鲁穆公尊礼子思在穆公初即位的近十年,则又多相距 20来年。由穆公十年到梁惠王卒前二、三年,相距110多年。孟子见梁惠王时有“王曰叟”之说,七十岁即可称叟,与 110年相比还差40年。因此,说孟子“受业子思,或未可尽非者与”,也是站不住脚的。 总之,我认为孟子“受业于子思之门人”,即是子思的再传弟子,而不是子思的弟子,也不是子思的儿子子上的弟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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