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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孟子事迹考辨 孟子:名轲,邹人,“鲁公族孟孙之后”(据赵歧《孟子题辞》)。盖破落后逃至邹。关于孟子的生年,传统说法是生于周烈王四年(公元前 372年)。焦循《孟子正义》说:“《孟子世谱》言:‘孟子生于周烈王四年已酉,卒于赧王二十六年壬申,年八十四’。其言似可信。”狄子奇《孟子编年》、胡毓寰《孟子事迹考略》等书也主此说。但是,怀疑者亦不乏其人。钱穆《先秦诸子系年·孟子生年考》辩之甚详。其《诸子生卒年世先后一览表》列孟子约生于公元前 390年,死于公元前305年。近贤侯外庐等都采用此说。考诸《孟子》,与此说甚相符合,故从之。孟子在邹,受到孟母三迁、断机之教(据《烈女传》),后“受业于子思之门人”(《史记·孟荀列传》)。孟子学成后,在家乡广收门徒,从事教学。之后,游历各诸侯国,以图实现其“仁政”主张。但终不得志,最后回到故乡,著书立说以终老。下面我主要根据《孟子》一书,将其游历诸侯国的事迹考辨并概叙如下;又将在此基础上并参考前人研究成果编成的《孟子年谱》附于其后,以便检阅。不当之处,希望得到学术界同志们的批评指正。 一、孟子在齐威王时由邹第一次到齐国(公元前 347年至公元前324年) 孟子游说诸侯,首先到哪儿呢?徐干《中论·亡国篇》说 :“齐桓公立稷下之宫,设大夫之号,招致贤人而尊宠之,孟轲之徒皆游于齐”。这里的齐桓公是指田午。钱穆认为,此说“《中论》以外无言者”(《先秦诸子系年·稷下通考》),即是孤证。而徐干之说,在时间上有矛盾,齐桓公田午在位时,孟子并未游齐。《史记·孟子荀卿列传》说:“驺忌,以鼓琴干威王,因及国政,封为成侯而受相印,先孟子”。可见孟子第一次游齐当在驺忌任齐威王相之后,不可能在齐桓公田午之时。钱穆也说:“桓公(田午)之卒,孟子不过三十,谓其已游齐,亦恐不然”(《先秦诸子系年·孟子不列稷下考》)。《风俗通义·穷通篇》说:“齐威、宣王之时,聚天下贤士于稷下”。徐干说稷下学宫创建孟子即游齐是可信的,但他所说的齐桓公很可能是齐威王之误。因此,郭沫若在 1946年群益出版社出版的《十批判书·稷下黄老学派的批判》曾主张徐干《中论·亡国篇》中的齐桓公即齐威王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徐干《中论亡国篇》并非专论稷下学宫起于何时,而是顺便提到此事而已。因此,它可能有误是不足为怪的。我曾见过《百子全书》 (光绪刊本)其中有《中论·亡国篇》说:“昔齐宣王立稷下之官(宫)……”这里不说齐桓公立稷下之宫,而说“齐宣王立稷下之官”,不仅把齐桓公误为齐宣王,还把“宫”误为“官”。可见古书有误之甚。从《孟子》一书看来,孟子由邹第一次到齐是在齐威王之时。 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·索隐》引《纪年》说:“梁惠王十三年,当齐桓公十八年,后威王始见,则担公十九年而卒。”则齐威王元年当是公元前 356年①。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》:“齐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,委政卿大夫,九年之间,诸侯并伐,国人不治”。关于这段记载,司马迁有详细说明:“齐威王甄”(同上)。其后齐威王才振作起来,重用邹忌、淳于髠等,“齐国大治,诸侯闻之,莫敢致兵于齐二十余年”(同上)。齐威王招贤士聚稷下,当在重用邹忌、淳于髠之后,而不会在威王初即位之时。故孟子游齐不当在齐威王元年,而应当在威王九年之后,约在威王十年(公元前 347年)比较合适。孟子约生于公元前390年,此时已有四一十三岁了。学成之后,以孔子的嫡传自居。他听说齐威王招贤立稷下学宫。即由邹第一次到齐,成为最早的一批稷下先生。司马迁著《史记,孟子荀卿列传》记载稷下人物,可见他是把孟子列入稷下人物的。《史记·儒林列传》又说:“然齐、鲁之间,学者独不废也。于威、宜之际,孟子,荀卿之列,威尊夫子之业而润色之,以学显于当世。”可见可马迁承认孟子在齐威王时已游齐,他又一次把孟、荀并列,可见孟、荀都是稷下先生。钱穆说“孟子不列稷下”(见《先秦诸子系年·孟子不列稷下考》)是难以成立的。(见拙作《孟子与稷下学宫的关系》,载《齐鲁学刊》1983年第3期)。张福信说:“《管子·桓公问》中所说的‘啧室之议’,应该就是稷下之学的开始”。(《关于稷下学昌盛的缘由》,载《齐鲁学刊》 1983年第一期)。“啧室之议”是管仲向齐桓公的建议。说春秋的齐桓公时稷下之学就开始了,仅用管仲建议“啧室之议”为根据,是没有说服力的。如果按照张说,则稷下之学的历史从齐桓公(其元年为公元前 685“年)至齐亡(公元前221年)共有四百几十年、这难道符合历史事实吗? 孟子到稷下学宫,打算依靠齐威王推行他的“仁政”主张。但是,并不受齐威王的重视。特别是孟子与淳于髠等发生了尖锐的矛盾,因此,孟子在第一次到齐国的初期,并没有在稷下学宫中获得什么地位。孟子被淳于髠讥讽,有关于“礼”的辨论(《孟子,离娄上》 7、17,以下凡引《孟子》只注篇名)又被齐人讥讽。孟子回答说:“我无官守,我无言责,则吾之进退,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!”(《公孙丑下》 4、5)这就显示出他在齐国并不得志。 不过,孟子也参加一些政治活动。他让丈夫蚔鼃(音迟蛙)去谏齐威王,威王没有采纳其意见,于是蚔鼃便辞职了(《公孙丑下》 4、5)。又如孟子在齐曾与匡章交游,匡章当时名声不好,为国人所非,“通国皆称不孝焉”(《离娄下》 8、3o)。孟子为之辩护,后来匡章为齐将,曾打败秦兵。(齐宣王时又带兵侵占燕园)。可见孟子与匡章交游,对匡章被重用是有关系的。据杨伯峻先生考证,匡章的年纪与孟子相当,两人当是朋友(见《孟子译注》)。匡章在与孟子交游之后,《战国策·齐策》载匡章将兵胜秦时,齐威王对他十分信任,说:“夫为人子而不欺死父,岂为人臣欺生君哉”!孟子在齐时竭力为匡章辩并不是不孝,“世俗所谓不孝者五:……章子有一于是乎”?匡章只不过是“父子责善”而已(《离娄下》8、30)。据全祖望《经史问答》所说:“盖必劝其父以弗为己甚,而父不听,遂不得近”。此事指“章子之母启,得罪其父,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”(《战国策·齐策》)。大概是其父杀其母埋马栈之下时,匡章曾劝其父不必过分。看来经过孟子为之辩护以后,国人与齐威王对匡章改变了认为他不孝的看法,因而才有齐威工许匡章胜秦之后更埋其母的诺言(《战国策·齐策一》)。 由于孟子到处奔走,议论朝政,褒贬人才,所以在齐还是有一定的作用,以至于有“王馈兼金一百”的事。但是孟子以“未有处”而不受(《公孙丑下》) 4 、3)。此时孟子在稷下学宫,虽无显赫地位 ,但他在那儿的时间并不短,刘向《烈女传》说,“孟子处齐有忧色,拥楹而叹,孟母见之”。《孟子外书·性善辩》所记略同,可见孟子在齐是把家属也带去了的。孟子在第一次到齐国后期,地位可能上升,得到了客卿的待遇。故孟子丧母,“自齐归葬于鲁”才能“木若以美”(《公孙丑下》),用卿之礼葬母,才会有孟子“后丧踰前丧”之说(《梁惠王下》 2、16)。 关于孟子由齐归鲁葬母的时间,不可能在孟子第二次到齐国期间(即前 319年--前311年)。孟子第二次游齐在齐宣王初(公元前 319年),很快(三年之后)在公元前316年就有燕王哙让国于子之的事,随即燕国内乱激烈化。齐宣王派匡章去征伐子之,侵占燕园,转瞬燕人畔,孟子也就“致为臣而归”邹了。这几年孟子在齐,不可能有三年时间到鲁国去葬母守丧。因此,孟子“自齐归葬于鲁,反于齐”(《公孙丑下》),只能在孟子第一次到齐期间。当然,也不能在孟子“无官守”,“无言责”的第一次游齐的前期。而只能是在其后期,孟子已得到了客卿的地位。因此,孟子归鲁葬母大约在公元前 327年至公元前324年。 孟子三年之丧后返齐。从《史记·田齐世家》说齐宣王时“稷下学士复盛”看来,大概在齐威王后期,因“成侯驺忌与田忌不善,”发生战乱(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》),使稷下之学衰落了。《史记·魏世家》记载,“(梁)惠王数被军旅,卑礼厚币以招贤者。邹衍、淳于髠、孟轲皆至梁”。可见稷下先生孟子、淳于髠等都离开了稷下学宫。此时是梁惠王晚年,也正值齐威王晚年。稷下学宫之衰落正在这段时期。孟子是梁惠王晚年到大梁,但并非离齐后直接就到大梁,而是离齐后到宋。他见齐威王不能实现其“仁政”主张,听说宋王偃将要行“王政”, 故孟子急忙离齐到了宋国。 二、孟子高齐到宋(公元前323年),由宋过薛归邹(公元前 322年),由邹至鲁,不遇鲁平公又归邹(公元前322年),由邹至滕(公元前 322年--公元前320年) 从《公孙丑下》“陈臻问曰:‘前日于齐,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,于宋,馈七十镒而受;于薛,像五十镒而受”。可见孟子先是在齐,而后在宋,在薛又在至宋之后。由此推之,孟子第一次到齐国之后的去向是先到宋国。这时正值宋王偃要推行“王政”,孟子即闻风而至。《滕文公下》有万章问“宋小国也,今将行王政.齐楚恶而伐之,则如之河”?大概就是在这段时期。 孟子到宋,大约是公元前323年。孟子初到宋,对宋王偃是颇有信心的,以为他能够真正行“王政”。但事实不然。孟子与宋大夫戴盈之论推行废“关市之征”,行“什一”之税的主张,戴就不想马上实行(《滕文公下》)。孟子看到在来要推行他的“仁政”主张,将遭到反对。他和宋臣戴不胜的对话,感叹宋王周围“贤臣”太少,说:“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!”(《胜文公下》 6.6)所以孟子不能在宋久留,打算“远行”(《公孙丑下》),接受了宋君七十镒的馈赠作路费。 孟子在宋之时,滕文公还是太子,到楚国去路过宋国,特地去见孟子,孟子与之“道性善,言必称尧舜”(《滕文公上》 5、1)。孟子与宋勾践论游说之道(《尽心上》 13、9),当在这前后。 孟子离开宋国,路过薛,有人要谋害他,于是接受了五十镒的馈赠,以作戒备之用(《公孙丑下》 4、3)。 孟子过薛,回到了他的家乡邹国。这时,正碰上邹与鲁发生冲突。邹穆公去“请教”,被孟子讽刺了一番(《梁惠王下》 2、12)。在邹时,任国有人问屋庐子,“礼与食孰重”?他不能答,’第二天到邹问孟子该如何回答(《告子下》 12、l)。孟子居邹时与任守季任有过交往,并曾到任国见过他(《告子下》 12、5)。 孟子在邹,曾与曹君之弟曹交论“人皆可以为尧舜”,而不收曹交为弟子(《告子下》)。孟子在邹时,滕定公死。因为孟子先在宋时与滕文公见过面,所以滕定公死时,他虽已过薛归邹了,滕文公还派其傅然友到邹问葬礼,孟子答之以“三年之丧”(《滕文公上》 5、1)。 以上在邹发生的几件事,均约在公元前 323年。 孟子由邹到鲁,不遇鲁侯之事当在公元前 322年。据《史记·鲁世家》说:“景公二十九年卒,子叔立,是为平公。是时六国皆称王。千公十二年,秦惠王卒”。秦惠王卒于周赧王四年,即公元前 311年,往前推十二年为公元前322年(周显王 47年)、即为鲁平公元年。(《史记·六国年表》云:鲁平公元年为秦惠王十一年,又说秦惠王卒在其十四年。若按《鲁世家》。秦惠王当在其 23年卒。故相差九年,此《史记·六国年表》自相矛盾,《鲁世家》说与《孟子》文义较合,故不从《六国年表》)。 孟子在滕有一个比较确切的时间是“齐城薛”,。据,《竹书纪年》齐封田婴在梁惠王十三年四月,同年十月城薛。《梁惠王下》载滕文公问孟子“齐人将筑薛”该怎么对付?是孟子在筑薛之前,即梁惠王十三年十月之前(公元前 322年、周显王47年之前)已在滕了。 由上可见,鲁平公元年正当齐人筑薛之年。而孟子至鲁、不遇鲁平公事,在孟子至滕之前是十分明显的。由此推之,孟子至鲁,不遇平公,是在鲁平公初即位之时。 孟子为什么到鲁呢?大约是他在邹听说鲁平公即位,用孟子弟子乐正子为政,孟子高兴得连觉也睡不着(《告子下》 12、13),因此,孟子以为有希望在鲁国实现其“仁政”主张,马上就到了鲁国然而孟子到鲁国后却是大大失望。虽说是因乐正子的推荐,鲁平公打算接见他,但臧仓在鲁平公面前进了谗言,鲁平公就决定不见孟子了。于是孟子发出“吾之不遇鲁侯,天也”的感叹(《梁惠王下》 2、16)。 孟子答浩生不害问“乐正子何人也”(《尽心下》 14、25)?当在这一期间。孟子在鲁时,有鲁欲使慎子为将伐齐的事,孟子反对,曾与慎子辩论(《告子下》),此慎子据赵歧注,是“善用兵者”,当是兵家,而不是慎到。 孟子在不遇鲁平公后,返回邹国。他想腾文公曾两度向他请教过。孟子认为,能在滕这样的小国实行“仁政”,再推而广之,也能达到他的目的。于是他就在公元前 322年的十月之前到了滕国。 孟子带着一帮弟子,到滕国时,“馆于上宫”(《尽心下》)。此段所述孟子的阵容与以后孟子任齐大夫出吊于滕情形两样,故此段当在第一次到滕之初。 孟子在滕,颇受滕文公敬重。孟子最详细地阐明了他的“仁政”主张,其中最主要的是正“经界”、“公田制禄”的井田制,什一之税等等(《滕文公上》 5、3)。 孟子在滕与滕文公多次论政,阐明他的所谓“小国事大国”的主张。如《梁惠王下》:“滕文公问曰:‘滕小国也。间于齐楚,事齐乎?、事楚乎’?”又如:“滕文公问曰:‘滕小国也,竭力以事大国,则不得免焉,如之何则可?’”(《梁惠王下》 2、15) 孟子在滕时,正好农家许行从楚到腾。孟子与许行徒陈相辩论,用社会分工论反对许行的君民共耕说,主张“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;治于人者食人,“治人者食于人”的理论(《滕文公上》 5、4)。孟子答公孙丑“不耕而食”之问(《尽心上》 13、32),当是在滕时与陈相辨论的前后。滕君之弟滕更学于孟子,挟贵而问,,亦是孟子在滕时的事(《尽心上》13、43)。 从孟子在滕的活动看,他至少在那儿呆了两三年,但他的主张还是不能得到实现。这时孟子听说梁惠王“卑礼厚币以招贤者”(《史记·魏世家》),于是大约在公元前 320年(周慎靓王元年)由滕到了大梁。 三、孟子在梁(公元前320年 --公元前319年) 孟子由滕到梁时,已是“后车数十乘,从者数百人”(《膝文公下》),《孟子》首章说:“孟子见梁惠王,王曰:‘叟,不远千里而来,……”梁惠王称孟子为“叟”。赵歧注;“叟,长老之称也,犹父也。”焦循《孟子正义》引戴震《疏证》云:“ 本作 。《说文》云:‘老也’,俗通作叟”。又《说文》:“七十曰老。”即“叟”是七十岁之称,此时孟子正好七十岁,故梁惠王称之为“叟”。梁惠王在公元前 370年(周烈王6年)继承其父魏武侯的君位。据《史记·魏世家》引《汲冢纪年》之说,魏惠王在位九年,即公元前 362年由旧都安邑迁到大梁。故魏惠王也叫梁惠王。孟子由滕至魏,当是大梁(即开封)。因孟子称梁惠王,可见是在迁都之后。孟子约生在公元前 390年,梁惠王刚继承君位时孟子约20岁,可见孟子与梁惠王年纪不会相差太大。从梁惠王称孟子为“叟”看,孟子应比梁惠王年长一些。但此时也当是梁惠王在位的后期,至少在他在位 40年以后。孟子在滕的确切时间是公元前322年,孟子到梁是在到滕之后。又从《孟子》上关于孟子在梁的记载看,孟子到梁也是在梁惠王的末期,很快梁惠玉就死了,他看到梁襄王即位(《梁惠王上》 l、6)。梁惠王卒在公元前319年(周慎靓王二年),故定孟子到梁在梁惠王死的前一年(公元前 320年)较为合理。 《史记·六国表》说:“魏惠王三十五年孟子来,王问利国”,当有误。魏惠王三十五年即公元前 336年,孟子才54岁,梁惠王不得称孟子为“叟”。因“梁惠王三十六年,改元称一,改元后十七年卒”(荀勖与和峤说)。《史记》可能是把梁惠王改元误为梁惠王死,襄王继位,故列孟子到梁于梁惠玉 36年的前一年,也好与孟子见梁惠王后很快又见襄王即位相合。 又《史记·孟轲荀卿列传》说:孟子“道既通,游事齐宣王,宣王不能用,适梁,梁惠王不果所言”。是说孟子失事齐宣王而后事梁惠王,赵歧《孟子注》亦是如此。此说明显是错 误的。因孟子事齐宣王时有一件大事,即燕王哙让位于子之,引起内战(公元前316年),齐宣王出兵干涉(公元前 314年)。孟子在“燕人畔”后“致为臣而归”(公元前312年),在齐 宣王末年,这时梁惠王早就死了。故梁惠王说孟子“不远千里而来”当理解为孟子是邹人,至梁前已经游历了好些国家,梁惠王很客气地对待他,说他从远道而来,十分辛苦的意思,而不能理解为由齐至大梁。 孟子至梁,梁惠王问:“亦将有利于吾国平?”孟子对曰:“仁义而已矣,何必曰利。”(《梁惠王上》 l、l)。孟子在梁曾反对纵横家以“利”游说诸侯,有与景春的对话。景春问孟子:“公孙衍、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?”孟子讥之为妾妇之道(《滕文公下》6、2)。公孙衍、张仪均是魏人,大约孟子与景春的对话当在梁时。考之公孙衍、张仪活动的时间,亦与孟子在梁时相合。’杨伯峻《孟子译注》第 141页注③说:“景春所以不曾说到苏秦的缘故,可能因为此时苏秦已死(周广业《孟子出处时地考》)。”此说误。景春不言苏秦,据 1973年底,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书《战国纵横家书》,张仪早于苏秦,张仪活动时苏秦尚未出名。《孟子》记载与《战国纵横家书》相符合。 孟子在梁时向梁惠王多次谈他的“仁政”主张:如《梁惠王上》第一至五章,孟子多半借题发挥以宣传“仁政”主张,认为只要行“仁政”,就“可使制挺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”(《梁惠上》 l、5)。梁惠王却不怎么相信,孟子大为恼火,大骂:“不仁哉,梁惠王也!”(《尽心下》14、l)。 孟子在梁,曾和白圭辩论。白圭曾相魏,善治水。孟子攻击白圭新的税制二十分之一税是“貉道”(《告子下》12、10)。又说白圭治水是“以邻为壑”(《告子下》 12、11)。 公元319年,梁惠王死,襄王继位。孟子见了梁襄王,与之论天下“定于一”。孟子对梁襄王十分不满,说他“望之不似人君,就之而不见所畏焉”(《梁惠王上》)。因此孟子不愿久留大梁。他在梁时曾与魏人周霄论“古之君子仕乎?”认为应当像孔子那样“三月无君,则皇皇如也,出疆必载质”(《滕文公下》 6、3)。孟子知道齐宣王初立,复兴稷下之学的消息,就又带着他的弟子们,由梁第二次到了齐国。 四、在齐宣王时,孟子第二次到齐国(公元前 319 年 --前312年) 前面已说过,齐威王元年为公元前 356年。《史记·田敬仲完世家》说:“三十六年威王卒,子宣王辟疆立”。则齐威王卒在公元前321年,齐宣王元年为公元前 320年。梁襄王继位于公元前319年,当齐宣王二年,孟子第二次到齐国即在此年。《盐铁论·论儒篇》说:“齐宣王褒儒尊学,孟轲、淳于髠之徒,受上大夫之禄,不任职而论国事。盖稷下先生,千有余人。”由此可以看出,孟子在齐宣王复兴稷下之学时再度游齐是十分明显的。而齐宣王使稷下学宫“复盛”在何年呢?钱穆提出:“《世家》叙此年于宣王十八年,以下宣王十九年而卒,而此事无确年可系,故书于其卒年耳。狄子奇《孟子编年》遂谓‘宣王十八年兴稷下’大误。周季《编略》误亦同”。这里,钱穆虽然提出了问题,但并未解决问题。我认为,齐宣王使稷下“复盛”就在他初立之时,与孟子第二次到稷下学宫的时间是一致的。此说在《孟子》一书中也显而易见。孟子第二次到齐国是由梁而来,《尽心上》说:“孟子自范之齐”。范,今山东范县东南 20里,为从梁到齐的要道,故先到范。孟子由梁到临淄,平陆也是必经之地。《告于下》说,孟子“由平陆之齐”。据阎若据《释地续》说:“平陆为今汶山县,去齐都临淄凡六百里。”平陆当是齐国的边邑之一,故孟子由范经平陆再到临淄。孟子到平陆大概有短暂的停留,曾与平陆大夫孔距心辩论。孟子指责他不善于管理,以致“凶年饥岁,子之民老羸转乎沟壑,壮者散而之四方者,几千人矣”(《公孙丑下》 4、4)。孟子在平陆时,齐相储子曾派人给他送礼,他接受了,但到临淄后并不主动去见储子(《告子下》 12、5)。因为孟子名声很大,所以他到齐国都城以后,齐宣王偷偷派人去看他是不是与一般人长得不一样(《离娄下》 8、32)? 孟子到临淄后,齐宣王对他很尊敬,给了他“卿”的职位(《公孙丑下》 4、6)。崔述《孟子实事录》说:“孟子在齐为卿,乃客卿,与居官任职者不同。”《孟子外书·性善辨》也说:“孟子处齐为客卿”。此说是符合事实的。 当时.齐宣王雄心勃勃,”想称霸诸侯,故问孟子“齐值晋文之事”,孟子却对他大谈“仁政”主张(《梁惠王上》 l、7)。此后,孟子与齐宣王多次论政,从各个方面谈他的“仁政”主张。如论“贵戚之卿”和“异称之卿”(《万章下》10、9),论君臣关系(《离娄下》8、 3),论“汤放桀,武王伐纣(《梁惠王下》2、 8),论是否“毁明堂”(同上2、5),论尚贤(《梁惠王下》2、7;2、 9),论“与民同乐”(同上2、l, 2、4),论“文王之囿”(同上 2、2),论“交邻国有道乎?”(同上2、 3),孟子在齐论辩时言辞锋利,有时弄得齐宣王无言对答,以致“王顾左右而言他”(同上2、 6)。 孟子在齐还与庄暴论齐宣王好乐(《梁惠王下》 2、l),与齐王子垫论“尚志”(《尽心上》 13、33)。 孟子在齐与其弟子的讨论也多。可考的有: ①与公孙丑论“当路于齐,管仲、晏子之功可复许乎?”(公孙丑上》 3、l)。 ②与公孙丑论“四十不动心”,养“浩然之气”(《公孙丑上》 3.2)。 ③与公孙丑论齐宣王短丧(《尽心上》 13、39)。 孟子第二次到齐国期间,滕文公死了,孟子曾以齐卿的身份出吊于滕(《公孙丑下》 4、6)。张宗泰《孟子七篇诸国年表》说此事在齐宣王18年(梁惠王11年),并说孟子至滕馆于上官及滕文公问为国、问井田,与陈相问答事,都在滕文公二年(梁惠王 12年),张说不知何据。其说可能是把孟子两次到齐国和两次到滕国都以为是一次、把孟子出吊滕文公误为吊滕定公。从时间上看,张说是以孟子山吊于滕后不是很快就返回齐国,而是在滕呆了上年的时间,这与《孟子》原文的意思显然是矛盾的。《公孙丑下》说:“孟子为卿于齐,出吊于滕。王使盖大夫王驩为辅行,王驩朝暮见,反齐滕之路,未尝与之言行事也”。很明显,孟子出吊于滕是很快就反回齐国了。孟子出吊是吊滕文公,非吊滕定公亦很明白。《滕文公上》载滕定公薨,滕文公派然友到邹问葬礼,孟子答三年之丧,从该章文意看,孟子根本就没有到滕去吊滕定公之丧。此时孟子早从第一次游齐就离开了齐威王时的齐国,游历了宋、鲁,返回邹了,他怎能是齐卿呢?所以孟子为齐卿出吊于滕是吊滕文公,因孟子在滕文公即位后,曾在滕呆了两三年,以为滕文公“贤”,所以在为齐卿后,孟子才出吊于滕。季本:《孟子事迹图谱》云:“其与王驩使滕,为文公之丧也,非大国之君、无使贵卿及介往吊之礼,此固重文公之贤而隆其数,亦孟子欲亲往吊以尽存没始终之礼也”。此说似有道理。 那么,滕文公死于何年呢?确切的时间已经难于考证,然而从孟子第二次游齐的活动来看,当在齐宣王五年以前,即燕王哙让国于子之以前(公元前 316年之前)。因燕内战到燕人“畔齐”,孟子“致为臣而归”,这几年间,孟子与齐宣王不断有问答,他一直在齐,所以出吊之事当不在这段时间。而孟子初由梁到齐的一、二年,孟子与齐室王论政频繁。由此推论,故把滕文公死暂定在齐宣王四年(公元前 317年)。 孟子与诸君子吊齐大夫公行子之丧,又一次不与王驩言(《离娄下》8、27),当在滕文公死的前后。乐正子从于王驩到齐,受到孟子严厉的斥责(《离娄上》 7、24),亦当在此前后。这时盘子对乐正子的态度与在鲁欲见鲁平公前后完全两样。匡章问“陈仲子岂不兼士哉?”孟子非之(《滕文公下》 6、10),当在孟子第二次游齐期间。 公元前316年(周慎靓王五年、齐宣王五年、燕王哙五年),燕国发生了燕王哙让位与子之的事件,引起了燕国内乱,齐大臣沈同私下问孟子是否可以伐燕,孟子认为可以。接着,齐宣王派匡章伐燕,孟子又非之(《公孙丑下)) 4、8)。公元前315年齐人伐燕,胜之。齐宣王问孟子可否取燕(《梁惠王下》 2、10)。公元前314年,齐取燕,齐宣王问孟子,诸侯 欲干涉如何办(《梁惠王下》2、 11)?然而齐宣王并没有采纳孟子的意见,因此,君臣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。有一次齐宣王召见孟子,他称病不朝,出吊东郭氏,孟仲子使人到半路上阻拦孟子,劝他去朝齐宣王,他却在景丑氏家里住宿了。孟于与景丑氏谈话中透露了他和宣王之间的矛盾(《公孙丑下》 4、2)。 公元前 312年,燕人叛齐,齐宣王叹:“吾甚惭于孟子”。齐臣陈贾为齐王在孟子面前辩护,受到孟子的指责(《公孙丑下》 4、9)。从此,孟子辞去卿位,要离开齐国。虽然齐宣王表示挽留,打算给孟子一所房子和“万钟”的奉禄,孟子没有接受(《公孙丑下》4、10)。此时淳于髠讽刺孟子,说他虽然位在三卿之中,而名誉和功业都没有建立,怎么就要离开齐国(《告子下》12、3)。此后,孟子曾与陈子论君子之仕,“所就三,所去三”,申诉他离开齐国的原因(《告子下》12、14)。 孟子在辞去齐卿之后,齐国发生饥荒,陈臻问孟子是否要建议齐宣王打开棠邑的粮仓来救济饥民?孟子认为他已经不在其位,故不考虑这些事了(《尽心下》 14、23)。 孟子在归邹途中,在齐的西南边邑昼住宿,有人想为齐宣王挽留孟子,他却卧而不听,最后还是对这人讲了辞职的原因(《公孙丑下》4、11)。孟子在昼城一连住了三个晚上,希望齐宣王亲自来挽留他,然而齐宣王并没有这样做,他才不得已“有归志”(《公孙丑下》 4、12)。 五、孟子离齐归邹后到宋,与宋牼相遇于石丘,最后归邹著《孟子》以终生(公元前 312年--公元前305年) 孟子离开齐国,悲叹:“五百年必有王者兴,,其间必有名世者,由周而来,七百有余岁,以其数则过矣,以其时考之,则可矣。。夫夫未欲平治天下也,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我其谁也(《公孙丑下》4、13)。 孟子归邹之后,又到宋国。此时正值“秦楚构兵”。宋牼将到楚国游说以罢两国之兵,与孟子在石丘相遇(《告子下》 12、4)“秦楚构兵”当是指公元前312年(周赧王三年,楚怀王 17年,秦楚战于丹阳。故孟子“致为臣而归”当在公元前312年。 孟子由宋归邹之前,在休(“故城在滕县北十五里,距孟子家约百里” ----阎若据注)停留,他对公孙丑说:“久于齐,非我志也”(《公孙丑下))4、 14)。 公元前 312年孟子回到邹国,他东奔西走,游说诸侯,然而终不得志。自知他的“仁政”主张不能被诸侯采用,只好同他的弟子万章、公孙丑等人一起著《孟子》一书,记叙他的活动和阐明其主张。 孟子答公孙丑“不见诸侯何义”(《滕文公下》 6、7)?与万章论“士不托于诸侯何也”(《万章下》 10、7)?及与陈代论“枉己者未能直人者也”(《滕文公下》 6、1)等章,当是孟子最后归邹期间与其弟子们的问答。 公元前 305年,孟子老死于邹,终年八十五岁。 1983.2. 25 定稿
①钱穆《孟子研究》以齐威王元年为公元前 357年,误。又以孟子第一次游齐在齐威王元年,亦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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